十分钟年华老去–Life In Blogcn

十分钟年华老去

2008.08.27 14:59:00

［影视评弹］香港制造。

　　众所周知，香港电影是华语电影的集大成者，即使是在所谓的“黄金时代”已经终结的今天，香港电影依然是华语电影世界一面独立特性的旗帜。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能够像香港一样，在一个弹丸之地，孕育出如此丰富多彩的电影文化以及如此众多的杰出导演。探讨香港电影的雄奇和美丽注定是一个漫长的经历，希望朋友们能够跟随我的笔触和思绪慢慢领略——今天，我想和朋友们一起分享的是陈果的《香港制造》。
　　《香港制造》给我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是它让我走近了陈果，也是它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黑色青春电影的残酷。尽管《香港制造》只是一个小制作的独立电影（耗资仅五十万港币），运用的是过期胶片和不出名的非专业演员，但是却势不可挡的以黑马姿态笑傲于1997年的香港影坛，将金马奖、金像奖等桂冠悉数收入囊中。

　　《香港制造》的故事从两封带血的遗书开始，第一封被死去阿珊的恋人撕掉了。“死去的依然多情，活着的依然无情，只有无情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这句话十分耐人寻味，阿珊和中秋就是因为有感情而无法善终。他们不过是善良单纯的孩子，不愿被生活的硝烟吞噬，不愿人性中美好的部分被现实粉碎，他们不愿被切割和异化，榨干灵与肉，变成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影片的主人翁叫中秋，没念完中三就离开了学校。他不务正业、打架、替高利贷收帐，标准的古惑仔形象。母亲拿着扫帚追打他，他钟情的女孩的母亲称他为人渣，坚决反对他们在一起。中秋无疑是一个不被欢迎的边缘问题少年。但是看完《香港制造》，你就该相信，一个人的灵魂不是简单的红与黑的分野，中秋的至情至性甚至打动了我，我情不自禁为他失去的痛、慷慨的怒、无所留恋的弃世而流下了眼泪。
　　傻子阿龙被人欺侮，中秋一直保护他，不管任何时候中秋总是为阿龙挺身而出。这里的中秋不带任何功利，十分纯粹地对一个弱势个体表达怜悯并且建立起来患难与共的兄弟情谊。关于傻子阿龙的故事，片中有一个温情的镜头：阿龙被一群中学生逼到厕所里折磨，全身污秽不堪，他被中秋救回了家，中秋用水管替阿龙仔细的清洗身体。这种义，真切而明了，不崇高却非凡。阿萍是中秋帮高利贷追债时认识的女子。阿萍和中秋的相恋，如孩童一般单纯美好。只是这美好里存在着重重障碍，阿萍的父亲借高利贷后离家出走，阿萍和母亲被高利贷债主不断追债，生活境况苦不堪言。加上阿萍得了严重的肾病，生命危在旦夕。中秋和阿萍的对话没有泄露哪怕一个“爱”字，可是却以互相关心彼此牺牲，让这段纯粹美好的恋爱拥有了惊心动魄的华彩——中秋不仅借钱、偷钱帮阿萍还债，教训追债之人想让阿萍过上安宁的生活，还写下了将自己的肾捐给阿萍的意愿。中秋因得罪追债之人被捅数刀差点丧命，中秋在医院里被救活，阿萍却因为离家去医院探望中秋而不幸死在了中秋的病房里。这种爱，干净纯澈，比起现实中以爱为名貌合神离的恋情美好千万倍。

　　阿萍是中秋内心深处的一盏温暖灯火。他为了给阿萍筹钱治病接下了荣哥的杀人任务。他得到的生日礼物是一支点38左轮手枪，藏在警察局的厕所里，荣哥说：世界已经到了尽头，有人肯出钱，就有人肯出力。中秋本性是善良的，他的意识中保留着对人性善良的固守和忠诚，于是杀人就注定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任务失败的中秋被荣哥的手下追杀。阿萍病故了，阿龙也被老大害死了。中秋彻底的陷入了孤独和绝望，于是，他想到了报复，并且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不归路。
　　当中秋站在和他同龄的阿珊跳楼自杀的地方，看到步履蹒跚的婴孩，放学归来的少年，生活的平静和美好一直与他无缘，即使最平淡的幸福也是可望而不可及。中秋开始明白阿珊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死亡是不需要勇气的，甚至变成了充满诱惑的事情。
　　中秋的老爸包二奶，老妈离家出走。失去了亲人的阴翳和爱，生命的孤单和寂寞于是变成了常态，而孤单和寂寞甚至比死亡更加危险更加阴冷。生命主体的脆弱与敏感的精神达成了合谋，价值的天平坍塌之后，生命再无意义可言。城市毁了，可以再建。可是人的灵魂被一旦摧毁了，失去灵魂的躯壳就会失去生机，随风泯灭。
“我们这么年轻就死，所以我们就永远这么年轻”。“活着的人喜欢评价已死去的人，甚至骂他们没勇气，没有志气。其实有多少人能真正知道我、阿萍、阿龙和阿珊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我相信没有。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就是我们现在十分开心，因为要面对一个未知的世界，我们已经变得免疫了。”当中秋赴死前说出如此绝望的话语，我们是该相信死亡已经成为他们的幸福还是不胜唏嘘的撒下热泪？几个少年有着各自的不幸，失恋、身患绝症和误入歧途的他们不愿苟活于世，但是他们依然都怀抱着一个天真的愿望——可以重获新生，他们希望自己可以像白纸一样光洁，描绘出真正自由而幸福的人生。

　　人生如棋盘，命运如棋子，一子错就可能导致全盘皆输。毫无还击之力的人枯坐着，守着一盘残局，像《等待戈多》里的流浪汉一样苦苦等待，最后，终于绝望，于是愿赌服输，甘心受死。王家卫的电影有着类似的绝望，但是王家卫依然含蓄、优雅地把绝望地展示给你看，甚至还不忘捎带一种诗意的况味。但是陈果的风格是不一样的，他单纯并且直接，犹如一个直抒胸臆的“愤青”。故事的最后，中秋在成功复仇以后，在阿萍的坟前饮弹身亡，彼时彼刻，他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留恋，追随阿萍赶赴天堂想必是他渴望已久的幸福。作为观者的我们，只能唯愿天堂里没有疾病，没有灾难和痛苦，他们能够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香港制造》中不断出现阿珊死前的镜头，她站在高高的阳台上吃馄饨，站起又坐下，眼睛眺望着前方建筑物上醒目的十字架，脸上浮现出隐隐的快乐表情，身边规规矩矩放着一个麦当劳的空纸杯。当我重温这一组镜头的时候，我很容易就想到了岩井俊二的《爱的捆绑》和《莉莉周的一切》。同样美好的青春年少，同样的残酷和绝望。就这样，一个人的遗书变成了三个人的遗书，遗书的背后是三张年轻生动的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亲情友情或者爱情，就像鱼身上的鳞片，是生命的依赖，每一片都很珍贵，一片也不能少，少了鳞片的鱼多数难逃油锅的煎熬。而阿珊、阿萍、阿龙、中秋身上的鳞片却被一片片剥离，光秃秃的扔到岸上，他们在岸上相濡以沫，相继被风化。有些鱼注定一生畅游海中，或快乐，或悲伤，或迷茫，或麻木的摇摆。有些鱼则注定成为化石标本或者祭品。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身上”。影片在香港人民广播电台播诵的毛主席对青年代表的谈话中结束。“to be or not to be”这个困扰着哈姆雷特的问题却依然像咒语一样地困扰着我们——希望永远在最绝望的地方向我们召唤，抓住希望的关键，就在于我们是否能够用黑色的眼睛来寻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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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迹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以电影和文字为生，以微笑和忧愁度日。喜欢阳光、流云、音乐、花朵以及漂亮姑娘。偶尔颠倒昼夜，黑白不分。目前蜗居在古城墙边的老房子里，日复一日，听着凤游寺昏聩的晨钟暮鼓，看着秦淮河浑浊的落日熔金。得某姑娘赠一绰号，曰：“小黑”。